那叠关于南沙的计划书,沉得像块墓碑,霍老爷子把它推到长媳朱玲玲面前时,他那三个亲生儿子脸上的血色,瞬间就褪得干干净净。
霍震霆看着自己的老婆,那个昔日的港姐冠军,如今像个领了军令状要去赴死的女兵。
他不明白,老爷子怎么就把霍家几十年的命根子,押在了一个女人身上,一个只会对着镜头笑的女人...
霍老爷子坐在那张紫檀木大书桌后面,人陷在宽大的太师椅里,显得更瘦小了。可他一开口,整个屋子都得静下来。
话音刚落,次子霍振涛“噌”地一下站了起来,椅子腿在光滑的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。
他手指头差点戳到朱玲玲的鼻子上,但碍于霍震霆在旁边,硬生生拐了个弯,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家族合影。“她懂什么?懂财报还是懂工程?”
三子霍振宇扶了扶金丝眼镜,他比老二沉得住气,但话更毒。“爸,我们不是对大嫂有意见。只是从集团风险控制的角度看,这个决策太过情绪化。朱总监的履历,我们都清楚,她在公关和慈善方面很出色,但南沙项目需要的是一个有百亿级项目操盘经验的帅才。恕我直言,让她去,和让一个厨子去开战斗机,没什么区别。”
她今天穿了身素色的香奈儿套装,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,妆容精致得体。在这些目光的炙烤下,她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微笑,开始变得有些僵硬。
他夹在中间,像块三明治里的肉。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弟弟和代表家族传统的父亲,一边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干涩:“爸,振涛和振宇说得也有道理。南沙的项目太大了,玲玲她……她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学习。不如先让她进项目组,跟着振涛熟悉一下?”
霍老爷子浑浊的眼睛扫过三个儿子,最后停在霍震霆脸上。他没动怒,只是幽幽地说:“你们看到的,是她的过去。我看到的,是你们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朱玲玲站起身,对着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。然后,她伸出那双保养得宜、戴着卡地亚手镯的手,接过了那份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商界老兵的计划书。
她转身,没看丈夫,也没看那两个小叔子,径直走出了书房。高跟鞋敲在地板上,发出笃、笃、笃的声响,每一下,都像敲在霍震霆的心上。
她召集项目核心成员开会,偌大的会议室里,只稀稀拉拉坐了三五个人,还都是些刚进公司没几年的助理。那些跟着霍家兄弟打拼多年的“老臣子”,一个都没来。
朱玲玲的秘书打电话过去请人,老梁在电话那头慢悠悠地说:“哎呀,不好意思啊,南沙工地上有点急事,走不开。朱总有什么指示,你记下来,回头我让助理去取。”
财务总监是霍振宇的亲信,朱玲玲要一份详细的现金流报告,对方拖了三天,才给了一份语焉不详的汇总表,关键数据全都是“待核算”。
整个南沙项目部,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,针插不进,水泼不进。朱玲玲就像一个空降的司令,手下一个兵都没有。
霍振涛隔三差五就往南沙跑,美其名曰“关心项目进展”,实际上是去安抚他那些旧部,顺便开个小会,把朱玲玲的指令当成耳旁风。
霍振宇则在董事会上频频发难,每次都拿着财务数据,不点名地提出:“近期集团在南沙项目的非必要开支激增,某些规划方案缺乏商业回报逻辑,我建议董事会成立专门的监管小组,对项目进行财务审计。”
那段时间,霍家的气氛降到了冰点。餐桌上,没人说话,只有刀叉碰撞的冰冷声音。霍震霆好几次想跟朱玲玲聊聊,问她需不需要帮忙。
她越是这样,霍震霆心里越是没底。他印象里的朱玲玲,是那个在镜头前笑得明媚动人,在社交场上长袖善舞的女人。
她会插花,懂艺术,品红酒,但她不会看图纸,不懂容积率,更不懂怎么跟那些满身泥沙的包工头打交道。
他开始觉得,父亲真的老了,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。这个错误,可能会让霍家付出惨重的代价。
第二天,她脱下了高跟鞋和套装,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工装裤和一双平底的马丁靴,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。没带秘书,一个人开着车去了南沙。
南沙的工地,还是大片大片的滩涂和农田,推土机轰隆作响,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海水的咸腥味。
项目总工程师老梁正在跟几个工头吼着什么,看到朱玲玲一个人走过来,愣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很精彩。
“来看看。”朱玲玲淡淡地说,目光越过他,看向远处正在打桩的工地。“梁总工,昨天我电话里说,想调整一下一号地块的规划,把原来的高密度住宅区,改成一个湿地公园。你怎么看?”
老梁的眉毛拧成了疙瘩:“朱总,你开玩笑吧?一号地是整个项目位置最好的地块,临江靠海,盖成豪宅,一平米能卖十几万。你拿来挖坑养鱼?”
朱玲玲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,调出一张效果图。“南沙这片地,原生就是滩涂湿地,鸟类迁徙的重要通道。我们把它恢复过来,不仅能改善整个区域的小气候,未来还能成为整个大湾区独一无二的生态名片。这叫价值,比单纯卖房子更有价值。”
老梁嗤笑一声:“朱总,你这是在写诗,不是在做生意。我们是开发商,不是环保局。这图画得是好看,钱呢?挖公园的钱,谁出?耽误的工期,谁负责?损失的利润,谁来补?”
朱玲玲没被他问住,她指着图上的另一块区域:“公园的投入,可以从三号地块的容积率调整上找补。我们向政府申请,把三号地块的商业楼层提高五层,增加的面积足够覆盖公园的成本。至于工期,两个地块可以同步施工,互不影响。”
老梁脸上的轻蔑慢慢收敛了。他没想到,这个只会穿漂亮衣服的女人,居然把图纸和数据都研究透了。
“政府那边,我去谈。”朱玲玲打断他,“梁总工,你只需要告诉我,技术上,能不能实现?”
老梁被她眼里的那股劲头镇住了,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技术上,没问题。”
“好。”朱玲玲收起平板,“那从明天开始,一号地块停工,等我新的规划图。”
那天下午,朱玲玲的身影出现在规划局、环保署、土地管理处……她没有动用霍家的关系,而是像一个最普通的项目申报员,拿着她的“湿地公园”方案,一遍遍地跟不同部门的办事人员讲解。
她独特的理念,一开始被人当成天方夜谭。但她准备的资料太详尽了,从生态效益到社会影响,再到长远的经济价值,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。
一周后,霍振宇在董事会上,正准备再次拿南沙项目开支问题发难时,他的秘书匆匆走进来,递给他一份刚刚从政府网站上下载的。
在他们看来,这不过是女人耍的一些“小聪明”,利用了她美丽外表带来的便利。真正的硬仗,还在后头。
朱玲玲也清楚,光靠自己一个人,是撑不起南沙这个巨大棋盘的。旧的团队既然不为所用,那就建立一个新的。
这次,她没要权,也没要钱,而是要人。她递上了一份名单,上面全是她这几个月从全球各地搜罗来的青年才俊——哈佛的建筑设计师,麻省理工的环保专家,剑桥的城市文化学者……
有了老爷子的尚方宝剑,朱玲玲的新团队很快组建起来。这群充满激情和理想的年轻人,围绕着朱玲玲“会呼吸的滨海新城”这个核心理念,爆发出惊人的创造力。
他们废弃了原先所有呆板的摩天大楼设计,转而采用更加开放、与自然融合的建筑形态。他们规划了美术馆、音乐厅、游艇码头,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F1赛道。
“一个地产项目,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干嘛?房子建好,卖出去,钱收回来,这才是正事!”霍振涛在一次家庭聚会上,终于忍不住拍了桌子。
“二哥,这你就不懂了。”朱玲玲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,“房子只是钢筋水泥,但文化和环境,能让钢筋水泥变得有灵魂。未来的南沙,卖的不是房子,而是一种生活方式。”
“生活方式?”霍振宇冷笑,“大嫂,你知不知道你所谓的‘生活方式’,已经让项目的预算超了多少?现金流已经快到警戒线了。再这么烧下去,等不到你那‘有灵魂’的城市建成,霍家就得被银行拖垮了!”
霍震霆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。他不懂什么“生活方式”,他只看财务报表。而报表上的赤字,像一个越来越大的黑洞,让他夜夜难眠。
“玲玲,我知道你有想法。但是,我们是不是可以……慢一点?先把住宅区建起来,回笼一些资金,再搞那些文化项目?”
“震霆,南沙是一张白纸,要画就画一幅完整的画。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最后只会变成一个四不像的怪物。相信我,只要我们能撑到国际商业中心区启动,引入那笔关键的战略投资,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。”
看着这样的朱玲玲,霍震霆想起了当年在选美舞台上,她戴上桂冠的那一刻。同样是万众瞩目,同样是光芒四射。
几座设计感极强的文化场馆,虽然还没完全开放,但已经获得了好几个国际建筑大奖,吸引了无数建筑爱好者和媒体前来打卡。
朱玲玲的名字,也开始从八卦版,转移到了财经版。舆论的风向,从最初的“豪门花瓶玩票”,变成了“商界新锐女强人”。
那笔决定项目生死的国际战略投资,也进入了最后的谈判阶段。对方是华尔街一家顶级的投资银行,对南沙独特的开发模式表现出浓厚的兴趣。
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霍震霆甚至已经订好了酒店,准备为朱玲玲开一个盛大的庆功宴。
周六一早,朱玲玲接到了来自纽约的电话。那家投行的亚洲区总裁,在电话里用一种充满歉意的语气通知她,由于“不可抗力”,总公司已经叫停了全球所有新的投资项目。
电话挂断的那一刻,朱玲玲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,像一面被敲破的鼓。
银行的催款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。几十家供应商堵在公司楼下,拉着横幅,要求支付工程款。数万名建筑工人的工资,也到了发放的最后期限。
地点还是在顶层那间能俯瞰维多利亚港的会议室。五年前,老爷子在这里把南沙交给了朱玲玲。五年后,霍家兄弟们要在这里,把南沙从她手里夺回来。
霍振宇站在投影幕布前,拿着激光笔,像一个冷酷的外科医生,一页一页地解剖着南沙项目的“病情”。
“各位请看,由于前期在非营利性项目上投入过大,目前南沙项目的资产负债率高达百分之九十,每日的利息支出就是一个天文数字。我们的现金流,最多还能撑十天。”
“这是我们团队连夜做出的方案。第一,立刻停止所有文化、环保类项目的建设。第二,将已建成的一号地、四号地块的住宅物业,打包出售给黑石基金,对方已经给出了报价,虽然只有市价的六成,但能让集团在三天内回笼两百亿现金。”
“第三,将剩余地块,抵押给汇丰银行,申请紧急过桥贷款,用于支付供应商欠款和员工工资,稳定局面。”
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响,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锤子,砸在朱玲玲的心上。
那意味着,她五年的心血,那个“会呼吸的城市”的梦想,将彻底化为泡影。南沙,将变回一个普普通通的,甚至是一个残缺不全的房地产项目。
“大哥,现在不是讲情面、谈理想的时候。这是关系到霍家生死存亡的关头!这份‘止损方案’,需要你签字授权。我们必须立刻从朱玲玲手上,拿回项目的主导权!”
他脸色铁青,嘴唇紧紧抿着。一边,是心急如焚、言之凿凿的弟弟们,他们代表着最冰冷、最理性的商业逻辑。另一边,是坐在长桌尽头,脸色苍白,孤立无援的妻子。
霍震霆觉得耳朵里嗡嗡响,像是有一万只蝉在叫。弟弟们的催促,会议室里空调的冷风,窗外维港的灯火,全都搅成了一锅粥。
她就坐在长桌的另一头,没哭没闹,也没看他,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,侧脸的轮廓在玻璃的倒影里,显得单薄又倔强。
霍震霆的笔尖,悬在了纸面上方,一厘米,半厘米。墨水就在笔囊里,可他觉得那点距离,比从港岛到南沙还要远。
签下去,霍家的窟窿能堵上,但老婆这几年的心血,连同老爷子当年的那份信任,就彻底成了个笑话。
霍振涛的声音又响起来,像根锥子:“大哥,别犹豫了!银行那边等不了我们一个世纪!再拖下去,我们全家都得从这栋楼里搬出去睡大街!”